前王庄王乐从小父母双亡,队长是他族叔,念他可怜,就把他安排跟队里五保户王老耿一起生活。
王老耿身体有点残疾,不能下地劳动,队长照顾他看队场,住队屋,给生产队管点闲事。
老耿好说好笑,肚子里故事多,常常讲笑话把大家逗乐。
他孤家寡人一个,为人热心肠,逢集逢会,他还在大鼓场帮唱大鼓的收个钱倒个水的,天天混个肚儿圆,也学得许多插科打诨的笑话。
王
庄有个景老头会唱拉魂腔,农闲时,冬天在生产队牛屋里,夏天在大汪边的大柳树荫下唱段子,景老头拉琴,王老耿给打板,倒也搭配的珠联壁和。
生产队长让队里几户社员轮流给王老耿烙煎饼,热天每三天轮一次,冬天每五天轮一次,反正生产队有粮食,有柴草,有毛驴拉磨,轮到哪家给王老耿烙煎饼,乐得赚一回驴拉磨磨糊子,多弄点柴火,也迈赚个滑它子抹鏊子(烙煎饼开头和结尾的次品)的小便宜。
王老耿和王乐吃着生产队的“五保”,给生产队看场,看队屋,也不需记工分,一老一少过的有滋有味,王乐跟王老耿学了不少笑话,顺口溜,已上五年级了,没事就把学得的故事记下来,反过来读给老耿听,老耿又给添油加醋补充,时间一长,王乐的文学细胞得到不断膨胀,也喜欢和老耿一唱一和闹乐子。
各家的自留地里分别种有各类农家菜,韭菜,梅豆,黄瓜,大葱,蒜苗,豆角,萝卜,白菜……,队长的菜园靠近生产队打麦场,老耿一年到头吃他家的菜,四季轮换,有什么吃什么。
老耿在队屋里支个地窝,一个人常常变个花样搞几个菜喝点小酒,酒量不大,二两的小黑扣碗每次一碗,有时贪杯喝多了,王乐伺候他,这俩人倒像一对患难与共的祖孙俩。
一次连着阴雨天,生产队收割的豆子垛在场角凹处存水了,队长和保管员来检查,两人放完水后,来到老耿和王乐吃饭的屋里,这里是生产队的储藏室,一角谁着杈把扫帚扬场锨杂物,吃饭桌和炒菜锅放在靠门的一头。
时值中午,雨下个不停,老耿正在炒菜准备午饭,见队长和保管员都来了,便留两人吃午饭。
队长见老耿饭桌上准备的材料有切好的一堆韭菜,四个鸡蛋,小青菜一把,青、红辣椒数个,还有一碗豆腐渣。
保管员问:“老耿大叔,你今天就准备这点菜爷俩吃的?”老耿说:“这不少了,一会我能变出四碟有名堂的菜,你俩帮我烧火,看我的。”
不一会,只见老耿把鸡蛋放在饭锅里煮熟了,把炒好的韭菜分盛在两个盘内,鸡蛋熟了捞出来放凉水里冰一下剥去壳,白和黄分开后,先配两只鸡蛋黄在一只韭菜盘内,报菜名曰:两个黄鹂鸣翠柳;第二个韭菜盘内,拌上鸡蛋白条条,报菜名曰:一行白鹭上青天。
接着,又做第三道菜,只见他把炼好的猪油挑了一块放入热锅里,把切好的的葱姜倒入翻动一下,迅速把雪白的豆腐渣倒入,热猪油的香味和渐渐炒熟的豆腐渣香味交织出一股好闻的味道,他又报菜名曰:窗含西岭千秋雪;倒出这道菜,刷了锅,倒上油,把葱花、姜丝放入炒了一下,添上两碗水,烧开,倒入青菜梗烧一会,水开了把青菜叶和香菜叶撒下去,还把几个青红辣椒放入沸腾的汤水里,熄火后,报上菜名曰:门泊东吴万里船。
队长只上过小学三年级,这么曲折的话不十分懂。保管员是个二十多岁小青年,见老耿平时是个粗的不能再粗的老爷们,今天怎么文皺皺地搞出一首唐诗来,就戏谑老耿说:“老耿叔,你这几个菜虽不咋地,但取意可不简单,你是怎么费脑筋想出来的?”
老耿洗完手,擦过水,笑笑说:“我和小乐爷俩天天筷子夾骨头,棍打棍,没事瞎咂磨,我听景老爷子唱琴书里常插小段子,有个叫杜甫的作一首诗就是这几个菜名,怎么样?我还有两个好菜呢?”
说罢从柜底下的一个瓷罈里捞出几块酱辣疙瘩、两根酱葫萝卜,报菜名曰:这是尉迟敬德耍双鞭;又从另一个瓷罈里掏出一碟腌红萝卜丝,报菜名曰:孙二娘梳晚妆。
端过煎饼筐子,说:“这是王瑛给烙的煎饼,我一个五保户吃队里照顾,没啥好菜招待你们二位领导,咱们就将就点吧。”
外边的雨还急急地下,没有停的意思,队长首先坐下问:“大叔,小乐几时回来?”老耿说:“快了,咱先喝酒等着他,王瑛送我一罈老白干,我还没开封呢。”
老耿口中的王瑛是队里王寡妇,她哥哥王骅开个双代店,经营小百货,也替供销社卖散酒,老耿常去她那打酒,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点意思,可惜老耿没能力养护她,两人只能心照不宣,不能在一起生活。
队长说:“雨大不停,咱也走不了,喝点吧,就冲老耿兄这几道名菜,不喝对不起他,拿小扣碗来。”
保管员早把小黑扣碗摆好,老耿打开软木塞,一股苦山芋干酒味四散开来,那个时期,这种山芋干酒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买到的,老耿若不是与王瑛有那层特殊关系,也难弄到这罈山干酒。
一人一碗,喝了一口酒,咂巴一下嘴,筷子先奔“两个黄鹂鸣翠柳”,老耿说:“不给小乐留,黄鹂和绿柳随便吃。”
队长夹了一筷韭菜放入嘴里说:“是我家菜园里的吧?”老耿说:“是的,昨晚割的,辣椒也是在你园里摘的。”
第二巡酒一过,保管员筷子伸向“一行白鹭上青天”,戏说老耿:“王大爷,你怎这么大学问,把杜甫的诗搬在菜里?”
老耿把酒咽了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近朱者赤,我跟唱洋琴的老景学的呗。”
队长一边喝酒,一边向保管室四下看,发现屋里堆的柴草有点乱,烧地锅做饭、炒菜,万一不小心引发火灾怎么办?心想这一老一小两个光棍过日子真不行,假如能有王瑛来帮衬着就好了。
王瑛,十九岁时出嫁,三年后,丈夫因车祸去世,她把独生女儿养大出嫁后,回娘家给弟弟带孩子,孩子带大了,弟弟念她无依无靠,就留在家中给她养老。弟媳嫌弃这位小姑子,常给脸子看,不断指桑说槐,王瑛整天闷闷不乐。
弟弟让姐去小卖部帮忙卖东西,,老耿常去打酒、买油盐酱醋,两人不断接触,不免有了惺惺相惜之意,担心外人说闲话,又不敢深交。
队长把碗里酒喝干后,去夹“窗含西岭千秋雪”中的积雪,猪油炒的“千秋雪”味道真香,这几道富有诗意的家常菜吃得队长心花怒放,夸老耿道:“想不到老爷们你没白跟说大鼓唱洋琴的混这些年,不光口才好,而且把简单的农家菜做的也有名堂,来来我敬您老叔一杯。”
门外的雨一阵大一阵小,心无牵掛乐逍遥,三个人推杯换盏喝得痛快,队长不免把心里的话借着酒兴就说出了口。
王老耿听队长想帮自己撮合与王瑛的事,就有点顾虑,他说:“大侄子,这事我可是一直想来,但考虑我本人身体有缺欠,俺又同姓王,怕别人说讽凉话,唾沫也能淹死人。”
队长一拍大腿说:“不怕,天下王姓大着呢,你和她非亲又不同族,她单身你鳏寡,与外人何干?况且她那个嫂子又不容她,她离开那个家不是正好,这西头两间队屋给你住,小乐临时就住这屋,回头找人帮着拾掇一下,把屋里柴草和杂物清理干净,就这么办了。”
保管员一听队长这么安排,心里也高兴,老耿在这儿安家,又可帮他担点责任,减轻不少负担,极力促成这件好事。
三个人正开心喝酒议事,王乐顶着一块塑料雨布一头撞了进来,抽了抽鼻子喊道:“好香!好香!大爹又办啥好吃的啦?”老耿喊:“小乐快来,再晚来这诗意可就减了。”
小王丢了雨布在柴草上,到饭桌前一看,好傢伙,“两个黄鹂鸣翠柳只剩柳了,一行白鹭上西天的白鹭也飞了,只剩‘窗含西岭千秋雪’中的一堆雪了,所好,桌上还没上“门泊东吳万里船”。
小乐忙着掀开菜锅盖,用小盆盛来这道汤,只见油汪汪的汤上面绿色的菜叶快要变黄,他信口念道:“门泊东吳万里船”来了。老耿夸道:“队长,这些菜名都是小乐给启的,他那小本本上记得名家名句多着呢。乐乐,来,碗里还给你留着两只黄鹂呢,吃饭吃饭。”小乐摸过煎饼,卷上鸡蛋黄和韭菜,刚咬一口,忙着去书包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老耿说:“刚才我路过双代店避雨,王姑奶奶给我找了一块塑料纸披上,让我赶紧回家吃午饭,还让我捎一包烟给你。”
队长一看烟名,“红骑兵”牌,心里一喜,伸手从小乐手里接了过去,拆开封口弹出两支,递给老耿和保管员各一支,戏说:“酒也喝了,喜烟也散了,只管等喜讯吧。”小乐一头雾水,不知队长说的什么意思,疑惑的目光望向老耿爷爷。
老耿问小乐:“您那姑奶奶还说什么了?”小乐神秘地附在老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老耿乐得大嘴咧到耳根,拍了小乐一下说:“吃完饭若不下雨了,你给她送去。”
队长见这爷俩鬼鬼祟祟叽咕,不知搞的啥,故意本着包公脸吓唬小乐:“小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不能大声说,看我明天不去找你老师告状。”
小乐最敬也最怕队长叔,觉得也没啥可瞒的,就廠开了说:“俺王姑奶让我把老耿爷爷穿的裤头、袜子送给她洗洗补补,老耿爷爷嫌脏不愿交出来。”保管员跟王瑛是沒出五服的近门子,觉得他们两个若成了,烙煎饼炒菜就方便了,省了队里各家派活,麻烦呢。
队长吓出了小乐的“秘密”,心里更有底气,决定促成这件好事,同时也想考查一下小乐的功课,说:“你创意了今天这四道菜名,把你本本拿来我看看还记些啥?”小乐本来把笔记本当作私人小秘密保存的,不料让老耿爷爷给暴露了,有点不好意思。
小乐拿出自己用作业纸的背面和拆开的烟盒纸订制的笔记本,心不甘情不愿地递给队长,队长认不了多少字,但看到小乐这本花花丽丽的小本本,心里一阵难过,可怜的孩子,少娘疼无爹爱,还能这么热爱学习,自己家那个调皮儿子跟小乐没法比,光知要穿好的,吃好的,成绩一塌糊涂,叹息了一声对小乐说:“乐乐,好好记,我送你一本好日记本。”
队长对保管员说:“咱会计室里那些使不着的本子找出来,都给乐乐用,让他好好记,将来说不定是个作家呢。”保管员说:“行,我家也有妹妹使不完的笔记本,我给找几本来给小乐,这孩子文学基础不错。”
这时,外边雷声远遁,雨停了,他们酒足饭饱地走出队屋,队长直奔王瑛的双代店而去,他要找王瑛的哥哥商谈那件事,做个保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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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内容交待清楚,很贴地气!大赞赞赞赞赞!
好,看着看着,仿佛我又回到了儿时那童话般的世界里!意犹未尽,浮想联翩,一幕幕的画卷进入我今夜的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