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峪:小说连载(作者:刘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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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张梅英的家和万能胶的家,只有一墙之隔,每户住着两间房,一明一暗。在明间里做饭、吃饭、会客,在暗间里睡觉。张梅英的暗间里铺了三张床,一张大床两张小床,一张大床是张梅英和丈夫孙大炮睡的。两张小床上睡着六个孩子。整个家里显得杂乱无章拥挤不堪,与万能胶家里对比起来,万能胶家里就显得宽敞明亮有条不乱。因为万能胶家没有孩子,暗间里只铺了一张大床,万能胶又没有工作,有时间去收拾,几件简单的家俱每天擦来擦去的,表面都露了白。

张梅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万能胶。张梅英是这样想的,我的六个孩子都交给人家了,家里有什么?家里不就是有六个孩子吗?家里除了六个孩子还能有些什么呢?不就是那些锅碗瓢勺乱七八糟的东西吗?张梅英突然想到,家里还有一样东西顶顶重要的东西,这样东西只能属于我个人私有,是任何人不能给的,更不能交给万能胶。这样东西就是大名鼎鼎的孙大炮。

张梅英想错了,张梅英不愿给的东西恰恰是万能胶朝思暮想的东西。什么六个孩子啦、锅碗瓢勺啦,那只不过是一首歌曲的过门或一台戏的铺垫,真正的主要角色还是孙大炮。万能胶就是想利用这小小的过门和铺垫把主角孙大炮引出来,还要在舞台上真杀实砍地表演一番。

张梅英把钥匙交给万能胶以后,身子觉得格外的轻松,明间后墙上挂了个木制摆钟,只要上班的点一到,张梅英放下手里的活,擦巴擦巴手,两腿夹着自行车用力一蹬,就去公社卫生院上班去了。工作不忙的时候,中间再回去喂一次奶,有时工作忙了,中间连回也不回了,张梅英想,反正有万能胶在家,孩子饿不着。

要是在没交钥匙之前,张梅英可不是这样的,只要上班的点一到,张梅英喀嚓一声把门一锁,把六个孩子全锁在家里,说的是叫大孩带着小孩玩,不要哭不要闹。实际上每天等她回家时,都大的哭小的闹,屋里作弄得一片狼籍。

自从万能胶接了张梅英家的钥匙,万能胶一天都没有闲着过,先是搞了一次卫生大扫除,把屋里屋外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过去,张梅英实在是没有时间打扫。床头架上,箱子顶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浮灰。床底下、柜子下面,发了霉的臭鞋烂袜子堆得像小山似的,叫人看了都喘不过气来。万能胶这回可真是卖了力了。把这些发了霉的臭鞋烂袜子足足清出来两板车,还能穿的,万能胶给刷洗晒干了留着再给孩子穿,不能穿的,都给扔进了垃圾堆。

万能胶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在征得张梅英的同意后,把两个大一点的孩子送进公社小学校里上了学。老大老二,一个八岁一个七岁,姊妹俩都到了上学的年龄。过去,张梅英留着她们俩在家带孩子,现在有了万能胶,四个小的孩子由万能胶带了,送两个大的孩子上学是张梅英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万能胶一说,张梅英立马就答应了。

两个大的上学去了,家里还剩下四个小的,万能胶给他们洗脸、洗澡、洗衣服、做饭、喂饭,最小的小六,还不能吃饭,万能胶就把奶粉冲开搅匀了灌在奶瓶里,奶瓶的口上装一个像胶的假奶头,万能胶就把那个橡胶的假奶头塞进小六子的嘴里,小六子就当作真奶头用力地吮着,一瓶子奶水吮完了,小六子饱了,含着奶头睡着了。万能胶轻轻地拔出奶头,拿毛巾给擦擦嘴,掖掖被子,让小六子舒舒服服地睡着。万能胶也去洗衣服去了。边洗衣服边逗着另外三个孩子玩。一会儿教他们唱歌,一会儿给他们讲故事,让他们坐着好好听,万能胶口袋里装着几粒糖块,看到他们稍微有点厌倦的时候,就掏出三粒,每人一粒作为对他们的鼓励。

万能胶不光给六个孩子洗衣服,就连孙大炮张梅英两个大人的衣服也给洗,甚至连张梅英的短裤和胸罩也给洗。万能胶给张梅英洗胸罩时,不由人的忽然想起了夏西扬送给她的那丝织桃花胸罩,可惜她只是进城时戴过一次,那天闷热淌了很多汗,回家来就洗了凉在院子里的铁丝上,过了一天等想起来收的时候,却发现胸罩没了。那天也没刮什么风,不会被风刮走的,一定是哪个调皮的半大孩子看着稀奇给偷去玩了。

万能胶在给孙大炮洗短裤时,洗得特别地仔细认真,打上肥皂一点一点地揉搓,她特别注意类似水印地图一样的东西,一旦发现了,她都要打上几遍肥皂,把地图一样的东西给全部洗去。万能胶手上洗着孙大炮的衣服,心里却思念着孙大炮这个人,万能胶想用她的超强力的黏性粘住孙大炮这个人,得到孙大炮这个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万能胶没费多大的周折就粘住了孙大炮,并得到了孙大炮。那年春上,枣树公社和邻近的几个公社暴发流行性感冒,防治流行感冒的药物被社员群众抢购一空。医院的院长让张梅英带上钱跟他一起去上海采购防治感冒的药物,张梅英身为会计,这是她职责内的事,是不好推辞的。再说张梅英长期窝在山旮旯里,心里也想去大上海见见市面,开开眼界,于是就给孙大炮打声招呼,给万能胶说了声辛苦你了,就拎起包跟着院长去上海了。恰巧那几天,夏西扬又下队检查春耕生产的事。

万能胶带着六个孩子吃完饭,一个一个的给洗了脚,安顿他们上床睡下了,孙大炮才从县里开会回来。万能胶说,孙主任,你先洗洗脸歇一歇,我给你热饭去。孙大炮说,我自己热吧,你照顾好孩子就行啦。万能胶说,孩子我都安顿上床睡了。你就放心吧。我的大主任。孙大炮说,有你在家,我怎能不放心呢?比张梅英在家还放心呢!孙大炮说完笑笑,瞅了万能胶一眼,万能胶说,只要主任放心就好。说完就去开启炉门炒菜了。

万能胶知道孙大炮晚上有喝两盅的嗜好,就没有先给热饭,而是先给炒了两个菜,一个油炒花生米,一个萝卜豆炒鸡蛋,还有一盘大葱蘸酱,一盘臭豆腐,四个菜端上桌,酒盅里倒上酒,说,孙主任,你先喝着,我给你把稀饭热一热。孙大炮坐到桌边,说,你也一块喝一盅吧!万能胶说,我不会喝酒,热了饭我过来给你满酒。

万能胶把稀饭锅放在煤球炉子上,把风门关得只有指头宽点缝,让稀饭在炉子上慢慢地热着。

万能胶坐到了孙大炮的边上,给孙大炮满酒。孙大炮喝一盅,万能胶给满一盅,还时不时地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或一块炒鸡蛋放进孙大炮的嘴里,问,孙主任,这菜香不香?孙大炮说,怎么不香,你看这菜是谁炒的,是全公社的大美人炒的能不香吗?

万能胶听孙主任的话里有那么一点意思了。俗话说,打鼓听声,听话听音,万能胶想,过去也有人说我是全公社的大美人,那是埋汰我;现在孙主任说我是全公社的大美人,那是抬举我夸奖我。同样的话,都说我是全公社的大美人,这里面的意思是完全不一样的。

万能胶站起来,装作内急的样子,对孙大炮说,我出去一下就来。孙大炮“嗯”了一声,继续喝着酒。

万能胶出了门回到她的家里,从筷笼子里抽出一根筷子,拧开香油瓶盖子,把筷子伸进香油瓶子里蘸了一滴香油,放在手心里搓一搓,然后在脸上搓了两下,又在脖梗上抹了一圈,回到孙大炮的身边,伸手抓过酒壶给孙大炮斟了满满的一盅酒,双手端起,说,孙主任,这盅酒我敬你,祝你官运亨通,步步高升。孙大炮说,这话我爱听,端起酒盅一仰脖子,“滋啦”一声,一盅酒就喝个底朝天。万能胶又给斟上一盅,说,好事成双,这盅酒我祝你健康长寿,永远健康。孙大炮说,好,永远健康。一仰脖子,一盅酒又灌了下去。万能胶说,孙主任海量。

万能胶朝前凑了凑,把脸贴到了孙大炮的鼻尖上,嗲声嗲气地说,孙主任,你光夸我炒的菜香,你好好闻闻,炒菜的人比菜还要香呢!孙大炮端起的酒盅放下了,真格得认认真真地抽动了两下鼻翼,说,真香,真的比炒的菜还香。全公社的大美人不光是美,还喷喷的香。万能胶说,这又美又香的人陪着你喝酒,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孙大炮说,我心里的滋味也是又美又香的。说完,一把把万能胶搂进了怀里。喷着酒气的嘴在万能胶的脸上脖子上疯狂地吻着,不一会房间里的灯就熄了。

梨花峪:小说连载(作者:刘善明)

张梅英同院长急急忙忙地去了上海,一家一家地跑药店和药厂。终于购着了所需用的预防流感的药物,又急急忙忙地往回赶。为的是让医院能早一天用上药。他们日夜兼程,下了火车紧接着又乘汽车,汽车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奔驰着,那天又下着大雨,视线不好,在一个拐弯处,前面又驶来了一辆大货车,眼看就要撞车了,大客车司机一打方向盘,想避开大货车,谁知雨大路滑,方向盘打过了头,大客车一头栽到山沟里去了。张梅英在这次车祸中遇难,院长受了重伤。

孙大炮含着眼泪在处理完善后工作以后,回到家里对着六个孩子发了一阵呆,孙大炮心里想,你们这些苦命的孩子,今后的日子还长着那,一天一天的怎么过?

万能胶看出了孙大炮的心思,就悄悄地凑上前去说,孙主任,你也不要太难过,梅英姐已经走了,活着的人只能送走死去的人,绝不能跟死去的人一起走。活着的人还要穿衣吃饭过日子。再说你还是一社之长,你肩上的担子还很重,决不能把你的身体亏倒了。六个孩子的事,你也不用愁,有我在,就能把六个孩子应承得好好的。吃饭、穿衣、上学全包在我身上。

我说一句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今后我就是他们的娘。

孙大炮的心里“咯噔”了一声,这是孙大炮的心声,这心声是痛苦的呻吟,这心声是生活的转折。

孙大炮抬头看了万能胶一眼,说,你把孩子们带到外面去,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一天,万能胶的表弟何东岩陪着妻子成丽美去公社赶集。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条大黄狗趴在路上。成丽美从小就怕狗,看见狗就像看娘似的,“嗷”的一声,魂立马就被吓飞了。成丽美远远的就看见了那条大黄狗叭在那里,畏畏缩缩地躲在丈夫的身后,不敢再向前走了。

何东岩向狗的身边投了一块小石子,想把狗赶走。连投了三次石子,大黄狗仍然趴在那里纹丝不动。何东岩想,可能是条死狗,怎么赶也赶不跑呢?就对成丽美说,你站在这里别动,我到前面去看看。

何东岩手里握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大黄狗的身边走去,靠近大黄狗身边了,大黄狗仍然纹丝不动。何东岩想也许真的是条死狗,如果真的是条死狗,可该我何东岩能拉拉馋,饱餐一顿狗肉。何东岩抬起右脚踢了一下大黄狗的头,大黄狗抬了一下头。大黄狗没有死。何东岩又踢了一下,这一下踢得有点重,大黄狗霍地爬了起来,扭头咬住了何东岩的脚脖子,何东岩举起石头就砸,大黄狗才松开口,一拐一瘸地跑走了。

何东岩的脚脖子被大黄咬了一口,咬出了血,成丽美看着大黄狗跑远了,才怯生生地慢慢走过去,蹲在地上看见何东岩的脚脖子流着血,心里又是疼爱又是害怕,“哇啦”一声哭了。

何东岩回到家里,化了半碗盐水把伤口洗了,找来一条干蛇皮烧成灰,敷在伤口上。成丽美给剪了一根白布条一层一层地缠在脚脖子上,又用一根白线扎牢了。说,不要紧的,离心脏远着那,歇两天就会好的。何东岩笑笑说,我真想把那条大黄狗砸死背回来煮狗肉吃,又怕吓着你,才放它跑了。

第二天,何东岩发起了高烧,头疼的厉害,心里感到恶心想吐。伤口也红肿疼痛。人躲在屋里,不愿看见亮光,有人来看他,他什么也不说,如同大敌当前,表现出恐惧不安的样子。

成丽美哭得泪人似的,请来四个棒小伙子把何东岩抬到了公社卫生院。一位戴眼镜的医生问了病情,后又察看了伤口,量了体温,说,39度5,烧得厉害。为什么不早点送来看呢?成丽美擦擦眼泪,说,只当被狗咬了一口,没当回事。谁知会这样呢?医生说,那狗不是一般的狗,是条疯了的狗,被疯狗咬了就会得狂犬病,要是及时送来,打上狂犬疫苗就没事了。现在有些晚了,成丽美听医生说晚了,立马跪倒在医生面前,说,求您了,好医生,想办法救救孩子他爸吧,俺全家都指望他一个人挣饭吃呢!医生说,好吧!我尽心去救他吧!

成丽美陪着何东岩在公社医院里住了十五天,医生确实也尽心尽力了,终因毒已攻心,没有挽回何东岩的命。

何东岩埋下地那天,成丽美哭得天昏地暗,一面大声地哭着,一面一字一句地数落着,说,东岩啊,你走了,我也不想活了,我要陪你一起走,你走到哪里我也跟你到哪里,我真的不想活了啊!说完就纵身跳进了埋棺材的坑里。

万能胶赶紧叫人把成丽美从坑里拉上来,万能胶紧紧地拉住成丽美的手不放松,生怕她再往坑里跳。说,好妹妹,你听姐姐说,你犯什么傻呢?东岩已经走了,你是个要强的女人,就要坚强的活下去,你还有孩子,那孩子是东岩的根,你要把孩子扶养成人,你怎么能跟东岩一起走了呢?好妹妹,听姐姐的话,跟姐姐一起回家吧!

成丽美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众乡亲给东岩聚了坟,擦擦眼泪跟着万能胶回家了。

因工作需要,孙大炮从枣树公社调到梨花公社,仍然干公社革委会主任。万能胶带着六个孩子也一起去了梨花公社。临走的头一天晚上,万能胶亲亲热热地对夏西扬说,西扬,张姐不在了,孙主任也调走了。你是孙主任一手提拔起来的,我的户口进城孙主任也帮了不少忙,咱们家的大事小事孙主任没少操心,孙主任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咱可不能忘了人家,更不能将恩不报反而为仇啊。眼下孙主任家有困难,六个孩子要穿衣,要吃饭,大的要上学,小的要看着,家里没有一个人怎么行呢?孙主任家的困难就是咱家的困难,我明天就跟孙主任一起走,到他家给他当保姆带孩子,隔一段时间我就回家来一趟,给你洗洗衣服什么的,吃饭呢,你自己办饭自己吃,反正你在家吃饭的时候也不多,不是开会学习就是下队检查,自己辛苦就辛苦一点吧,你看这样不行吗?

夏西扬听万能胶句句说的都在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就说,孙主任家确实有困难,咱不帮谁帮,你已经说了,你明天就去吧,我一个人在家怎么凑合都行。

万能胶在孙大炮家当保姆,照顾着六个孩子同时还侍侯着孙大炮。有万能胶在脸前转悠着,孙大炮渐渐就把张梅英给忘掉了。

一天,孙大炮对万能胶说,咱们结婚吧,这样明来暗去的,也不是长久之计。万能胶说,我也正想着这事,与夏西扬离婚的事还没有办完,我打算抽空回去一次,再跟夏西扬谈谈,把问题谈透了,把离婚手续办完了,咱立马就结婚。孙大炮说,你回去抓紧办,我怕时间拖得久了,外面有人说闲话。

抽个星期天,孙大炮在家的时候,万能胶回到了枣树公社。正巧,夏西扬也在家里,万能胶一进家,就忙着给夏西扬洗衣服,接着就是打扫卫生、做饭。吃中饭的时候,万能胶说,西扬,我上次给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夏西扬说,我已经考虑了,咱俩离婚我没有意见,叫我跟成丽美结婚这样合适吗?万能胶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丽美比我还年轻还漂亮,一定比我会照顾好你的。我已经给丽美谈过了,她一个人匹马单枪过来照顾你,孩子留在家里由爷爷奶奶带着。夏西扬问,她同意了,万能胶说,她怎么会不同意呢?孩子在家由爷爷奶奶带着,她多么自由轻松啊!什么时候想儿子了,就回去看一眼,反正又不是有多远的路。夏西扬说,既然你已经都说好了。现在咱就去办离婚。

不出公社大院,夏西扬找到民政助理,民政助理叫来万能胶,双方都同意离婚。民政助理给填写了两张离婚证书,递给每人手上一张,说,第二次握手,友谊长存。

说来也巧,孙大炮与万能胶的婚期,夏西扬与成丽美的婚期定在同一天,都是10月18日,一个在梨花公社,一个在枣树公社;一个是革委会主任,一个是革委会副主任;一个是表姐,一个是表妹,各自操办着自己的婚事。

婚期那天,两个公社门前都是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孙大炮那边还有28人的腰鼓队助兴,夏西扬这边有唢呐高奏,四方亲朋好友前来贺喜赴宴,好不热闹。

万能胶名正言顺地做了孙大炮的妻子,六个孩子原来喊姨,这下子都齐刷刷地改了口喊娘。

万能胶喜得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顽皮孩子的裤腰一松一紧的。环境变了,身份变了,万能胶对孩子们的感情也变了。万能胶一辈子没生过孩子,对孙大炮的这六个孩子比自己皮里出的还要疼,万能胶自己爱漂亮,把六个孩子也打扮得花是花,朵是朵的。孩子们进出公社大院时,人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为此孙大炮也从内心里感谢万能胶。

回到梨花公社,万能胶又想起了杨翠娥。两年多过去了,杨翠娥逃跑时的情景仍在她的脑海里翻腾着。一千块钱打了水漂不说,自己还被派出所弄去出了丑,多亏马文强出了钱才保了出来。万能胶越想越恨杨翠娥,心里的这口气没有使出来,憋在心里闷得慌。现在好了,派出所的李所长调走了,孙大炮又当了公社的一把手。万能胶想利用孙大炮,给点颜色让杨翠娥瞧瞧。

杨翠娥跟于广财结婚两年来,起早贪黑地干活理家,着实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还莫名其妙地挨过于广财的打。深更半夜里受过马文强的侮辱。这些,杨翠娥都挺过来了,打算往后好好跟着于广财过日子,带好梨花梨园梨根,再给于广财生个三男两女的,陪着于广财白头到老,长命百岁。

正当杨翠娥筹划着如何过好日子的时候,公社里来了两个人,在大队支书的陪同下,进了杨翠娥的家。公社来的人说,杨翠娥,经我们查实,你是外流人口。上边有指示,凡是外流人口一律回原籍。于广财赶紧解释说,杨翠娥有户口,不是外流人口。来人说,我们查过了,杨翠娥的户口是假的,公社派出所已经给注销了。于广财说,不会吧,派出所的李所长亲自对俺说的。来人说,李所长调走了,现在谁说都没有用。跟我们走吧!杨翠娥说,我不走,我死也死在梨花峪。来人说,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噢,你不走,我们找绳子绑也得把你绑走。

大队支书叫来了两个民兵,真格的拿绳子把杨翠娥绑了,一个人牵着绳子,把杨翠娥带走了。梨花梨根姐弟俩每人抱着杨翠娥的一条大腿,边哭边喊着说,娘,你不能走!娘,你不能走,娘,我想你!

于广财抱着梨园跟在后面,梨园也挣扎着从于广财的怀里下来,跑到杨翠娥的跟前,直叫娘。杨翠娥抱起梨园亲一亲,可恨两只手被绑在了背后无法抱起梨园,只能弯下腰来,脸贴脸地亲了梨园一会儿,娘儿俩的眼泪交流在一起。

来人说,快走吧!杨翠娥才慢慢地站起身来,抬起头,满脸挂满了泪水,两眼仍不住地流着泪,看着于广财,看着来送她的众乡亲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膝跪在地上,向乡亲们磕了三个大头,然后站起来,被公社来的人带着走了。

杨翠娥被带到孙大炮的办公室。孙大炮走上前去,亲自给杨翠娥松开了绳子,拉一把椅子让杨翠娥坐下,说,杨翠娥同志,叫你受惊吓了。我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找到你,叫你到公社来一趟,我想见见你,和你谈一谈。有人反映你是外流人口,目前上边对外流人口控制得相当严格,一经发现,都要送回原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你跟于广财的婚姻也只有自动解除。关于子女问题,政府不加干涉,由你们男女双方协商解决,不管由哪一方扶养,政府都没有意见。

孙大炮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于广财抱着梨园闯了进来。看着杨翠娥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这才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梨园见到了妈妈,一头扎到杨翠娥的怀里,杨翠娥抱起梨园,抽抽泣泣地哽咽着,好像心里憋着天大的委屈说不出来。

来人对孙大炮说,这是杨翠娥的丈夫于广财。孙大炮说,来得正是时候,不然还要去叫你哪,我刚才给杨翠娥同志说了,杨翠娥同志回原籍后,你们的婚姻自动解除。子女问题,你们自己商量,由哪一方抚养,政府都没有意见。

商量的结果是,梨园仍由于广财在家抚养。

临走的时候,杨翠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说我要带走梨园,我一个人太寂寞了,太想他了。时间长了,是要想死我的。

于广财在家里就最疼梨园,从心里就不想叫梨园走。于广财说,现在跟你一起走不方便,这样吧,你一个人先走,等你想梨园了,给我来个信,我给你送去。

公社的人催着要走,杨翠娥抱过梨园亲了一阵子,叫梨园喊了三声娘。于广财抱起梨园,杨翠娥满脸流着泪花走了。走了十来步,回过头又看了看梨园,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去,渐渐地走远了。

送走杨翠娥的当天晚上,万能胶炒了四个菜,备了一壶酒,两只酒盅,笑嘻嘻地对孙大炮说,你这一炮打得又准又狠,打跑了杨翠娥,解了我的心头之恨,来,我陪你痛痛快快地喝两盅,祝贺你马到成功,旗开得胜。孙大炮说,这有什么可夸可奖的,对付一个弱女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于广财抱着梨园回到家,梨园哭着喊着找娘。于广财说,娘去姥姥家了,姥姥有病,等你姥姥病好了,娘就回来了。梨园是个好孩子,听大人的话。于广财好哄歹哄,才把梨园哄得不哭了。于广财给梨园喂了饭,擦擦脸洗洗脚,放到床上睡了。

梨花梨根也吵闹着找娘,于广财还是说,娘去姥姥家了,姥姥病了,等姥姥病好了,娘就回来了。梨花梨根不信,说,去姥姥家怎么还绑着去?于广财说,那是跟娘闹着玩的,到公社就给松开了。我和梨园都看到了。过几天,你娘就回来了。快睡觉去吧。

于广财把三个孩子都安顿睡下了,自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于广财想,杨翠娥在家时,孩子的事他从来不管不问,推开饭碗不是去串门就是去打牌。都是杨翠娥一个人在家里,刷锅洗碗喂孩子。不论他回来多么晚,杨翠娥都等着他。等着他回来给他烧热水洗脸洗脚,然后上床亲亲热热地睡觉。现在自己的被窝里空荡荡的。摸一把胳膊腿,都是自己的。杨翠娥那又白又嫩的皮肤,一身肥嘟嘟的肉,怎么摸也摸不到了。于广财就往深处想,一往深处想,就想到了命,这是我的命不好吗?第一个老婆死了,第二个老婆被人赶走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一个能吃能干、体壮如牛的大老爷们,怎么连一个女人都养不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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