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读书与其他

作者:黄立杰

康熙读书与其他

今夏暑气蒸腾,古人常遁入深山老林,伴古寺晨钟暮鼓,听清泉漱石、蝉鸣高树,与老僧手谈对弈,以棋局消解暑热。我既无此条件,亦无这般雅兴,加之目疾缠绵多日,读书已懈怠一年有余,提笔写字更是荒疏了三年。今日翻检藏书,心中愧意油然而生。偶然翻开《清史稿》,对康熙刻苦读书的感佩之情难以遏制,便顾不得医嘱,写下这几行浅陋文字,权当供诸君茶余饭后一笑。

自古英雄多起于少年,读书一事亦需趁年少。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发奋苦读,只为一朝扬名当世,仿佛读书便能换来世间所有。这种带着功利性的读书,史书上多有记载。范仲淹年少家贫,父亲早逝,靠寺中僧人施舍饭食度日。曾有皇帝到寺庙上香,同窗好友都争相前去一睹龙颜,唯有范仲淹端坐不动,他对好友说:“我读书求的是成才治世,日后自有被皇上召见之时,何必要争这一时?”后来,范仲淹官至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想见皇帝自然不是难事。

康熙生来便是龙种,并非如今所说的“含着金钥匙出生”,而是“含着天下”——彼时大清帝国一统中原的大局已定,金钱与地位于他而言从不稀缺。但康熙深谙,权力若失去知识作为后盾,便会偏离法度;而读书,正是增长知识、开阔格局的不二法门。没有深厚的学识功底,皇权亦难稳固。

康熙八岁时,在祖母孝庄皇太后的扶持下,战战兢兢登上龙椅,按如今的学段算不过小学二年级,可他的阅读量早已远超同龄孩童。到十四岁独理朝政,约莫是初中二年级的年纪,他已将经、史、子、集与诗书韵律读了个遍。至中年时,他还系统研习西方的天文、历法、医学与欧几里得几何学,甚至跟着传教士学习外语。

那是一个崇尚读书与习得技能的时代。与康熙同时代的俄罗斯彼得大帝亦是个“学习狂”,他曾十七年不问政事,隐姓埋名跟着造船师傅学习技艺,积累航海知识,最终以武力夺得波罗的海出海口,结束了近百年的海上纷争,让俄罗斯成长为当时极具扩张性的民族。说这些,并非是说书读得再多不如习得一技,而是想强调,读书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而言,意义何等重大。

日本人常说,一个国家、民族、家庭的兴旺,掌握在母亲手中——这话的深意,正在于母亲如何引导孩子阅读。中国古代富人的书房里,常挂着这样的条幅:“家有黄金上斗量,不如教子在书房,黄金有价书无价,书比黄金还要强。”即便是穷苦人家,也会几家凑钱供聪慧的孩子读书,盼着能出个读书人光宗耀祖。

二战结束后,作为战败国的德国,大型机械制造设备被苏联尽数运走,连变压器都没留下;美国人则更胜一筹,抢走了德国的著名科学家与教授。然而短短三十年,德国便再度跻身世界前列。究其原因,正是德国虽失去了顶尖人才,却保留了国民教育的根基,民众的读书习惯、创新精神与工匠精神从未丢失。

三十年前,当戏说历史的电视剧大行其道时,我曾写过一篇《书与电视》的文章。不少青少年读者通过编辑部转来信件,说我言辞过激,破坏了他们心中的偶像。我回复了其中一部分,我说,那是因为我太爱书了。

八年前七月,我在上海虹桥国际机场候机,见手拿书报默默阅读的多是外国人,而低头刷手机打游戏、旁若无人接打电话的,却多是同胞。那一刻,我像台湾作家柏杨先生般,为这个民族的不争气而心痛。

今日在公交车上,满车人不论老幼皆是“低头族”,都在刷短视频、刷抖音。我不禁为他们的前途担忧——这担忧不止于视力,更在于精神。精神若垮了,一切便都完了。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鲁迅先生写《阿Q正传》的时代,历史虽不会重演,却常有惊人的相似。

还是说说康熙吧。他为体察民情多次南巡,一次夜宿金陵燕子矶下,在船上秉烛夜读至次日凌晨鸡鸣,仍不肯释卷。侍从劝道:“圣上太过劳累,该稍作歇息保养。”康熙答道:“这是我五岁起便养成的读书习惯,早已乐在其中。”他又叹道:“常读书可知古人行事,能减少过失。我治理天下这些年,没出什么大错,正是读书的益处。”

康熙六十一岁时,巡幸京畿,见当地风气堪忧,竟有泼妇当街谩骂老人。他当即下谕:“朕巡幸京畿,见民生比从前好些了,但读书的人少了。风俗关乎大局,应在穷乡僻壤广设义学,劝人读书,以正风化。”在康熙看来,不止物质文明重要,精神文明更甚。一个封建社会的皇帝能有这般远见,即便在今日也实属难得。
康熙读书与其他我如今读书,纯属休闲,早已没了功利目的,不是为响应“终身学习”,也不是为“充电”,不过是想让自己说话能有点味道。黄山谷说:“人不读书,言而无味。”赵匡胤是马上皇帝,陈桥兵变后黄袍加身,经三次推让才“勉为其难”登上帝位。后人读史,多评这位北宋开国皇帝“胸有百万兵而无半点墨”。开国宰相赵普劝他读书,赵普自己尚有几分学识,他循循善诱道:“读半部论语,便可治理天下。”故而至今仍有“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说法。但我读康熙,觉得他的学识与格局,绝非“半部论语”所能比拟。

(10)

相关推荐

发表回复

登录后才能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