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
小状元从血库的角门走出来,在大街上东瞅瞅西看看,看看有没有放空的马车过来。他知道公社采石场的马车每天两趟朝县城送石头,卸完石头就放空回去了。小状元就是想找一辆放空的马车,跟他一起去农机厂拉他的手扶拖拉机底盘。心里虽然还是觉着憋屈,但又有什么法子呢!人在人眼下,不得不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不为丢人。只要俺能把手扶拖拉机搞起来,破点小财挨顿打也值。小状元一边瞅着马路一边自己安慰自己。
小状元眼前一亮,从南边跑过来一辆放空的马车。马车跑的很急,看来是想赶回去再拉一趟石头,多拉一趟就是一趟的工分,那年头工分就是钱,工分就是命。俗话说:“工分工分,社员命根。”
小状元急忙上前拦住了马车,赶车的是一位老把式,缰绳朝后一勒,嘴里“唷”了一声,两匹枣红马乖乖地停住了。车把式看了小状元一眼,有点面熟地说:“小伙子,樵山公社的吧,快上车吧,顺路把你带回家。”小状元喜出望外,忙说:“大叔,俺是樵山公社的,您老怎么知道的。”“去年,公社开大会,书记不是夸你了吗?‘扎根大山里,甘当新农民’还叫你上台露个脸,俺印记深着哪!”“你老记性真好。”小状元说。车把式听小状元夸他记性好,心里像吃了蜜枣似的。催促着说:“小伙子,快上车,俺急着赶路呢!”小状元说:“大叔,俺不上车。”车把式说:“不上车,你拦俺的车干啥,俺急着赶路呢!”车把式扬起鞭子,在两匹枣红马马头的上空甩了一个“响”,嘴里跟着“哈”了一声,马车向前滚动了。
小状元急了,紧跑几步又拦住马车,对车把式说:“大叔,俺的话还没说完呢!俺想叫你老给俺捎点东西。”“捎东西,捎什么东西?走私贩毒俺可不干!”“大叔,俺不是走私贩毒的,俺捎个破机器。”“在哪里?”“在农机厂。”车把式听说机器在农机厂,吓的吃了一惊,“啊!在农机厂。离这有十几里地呢!那不行。”
小状元听说不行,急得眼泪就要流出来了。恳求地说:“大叔,求你啦,帮俺捎着吧!家里急着用呢。”车把式看小状元眼巴巴求着他的样子,只差没跪下磕头了。就说:“要捎的话,这趟也不能捎,俺得赶紧回去运第二趟,回去晚了, 到这人家会计就下班了。找不到人收货了。那得在车上压一个整宿,得等到明天会计上班才能挨上号收。这滴水成冰的天,一夜抵千年,谁能抗得了。”车把式咳嗽了两声,像是被冷风呛了一下,吐了一口痰,接着说:“年轻人,你要是不怕冷,就站在这等着,等俺送完第二趟,一准给你捎。你要是怕冷,这就跟俺回去,明天再把你带来。你掂量掂量着快定夺俺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误了俺的事了。”小状元爽快地说:“大叔,俺不怕冷,俺就在这等你老。”车把式说:“瞅准了,不见不散!”说着又扬起鞭子在空中炸了两个响,“哈,哈”两声,两匹枣红马“噔噔噔”地跑了起来,马车的两只胶皮轮子飞快地转动起来,车后扬起了一股黄色的尘土,一眨眼的功夫,马车就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小状元的眼神送着马车跑远了。又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过了中午了。这才知道自己还没有吃午饭。摸摸黄书包里空空的,早晨从家里带来的两个山芋干窝窝头,早饭时已经吃完了。肚子里“叽哩咕噜”地叫着,拿什么填饱肚子呢,小状元走到一家名字叫《红光》的饭馆里,想买碗面条吃。服务员说:“一碗清汤面,收3两粮票和1角5分钱。先买筹子,自己去端。”小状元听了,惊讶地说:“俺的娘来,买碗面条还要粮票。俺山里人连粮票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哪里有什么粮票给。”服务员说:“没有粮票就不卖给你,快走开让别人买。”
小状元走到一个角落里,瞅着对面有4个人在吃饭,吃的是大米饭,炒了四五个菜。过了一会儿,4个人起身走了,大概是吃饱了,服务员还没来收拾碗筷,小状元乘这个空档儿几步冲到桌前,把桌子上的残茶剩饭一扫而光。
小状元从红光饭馆走出来,估摸着车把式大叔到樵山采石场来回最快也得3个时辰。这大冷天3个时辰,能像电线杆子一样站在马路边上干等吗?小状元脑袋瓜子一转悠,想出主意来了,先上农机厂找销售科交钱去,交了钱,等马车回来去拉不就便当了吗。
小状元填了一肚子别人落下的剩茶剩饭,肚子不“叽哩咕噜”地叫了,胳膊腿也觉着有劲了。一口气跑到了县农机厂。找到销售科,他还没开口,销售科的王科长先说了:“小伙子,是买炸米花机吧?买台炸米花机,在县城串街走巷的,一天也能赚个10块8块的。比你在山上打石头强百倍。”小状元说:“俺不买炸米花机,俺要买手扶拖拉机。”王科长说:“买手扶拖拉机,你去农机公司买去,那种高档机械咱厂生产不了。咱厂还生产弹花机,就是弹棉花用的。还有轧油机、制砖机。别的就没有了。”小状元说:“俺说的是手扶拖拉机底盘,报废的废品,在废铁堆边放着哪!”“你说要买废铁,废铁怎么能卖呢,咱厂到处买废铁还买不到呢,前两天才刚买来一车,厂里还急用,怎么能卖给你呢?快走吧,我还要开会呢!”
小状元在销售科碰了钉子,急得眼珠子都凸了出来,赶紧跑到生技科去找陈科长。陈科长听他说明了原因,立马抓起桌上的电话:“王科长吗?我是生技的大老陈,刚才有个小伙子找你要买一个手扶拖拉机的废底盘吧!”对方答:“是的”陈科长继续说:“小伙子是杏花岭的,我在杏花岭不是还插过队吗!是我的小老乡,家里分到了承包田,没分到大牲畜,他想自己改装一台手扶拖拉机整整地什么的。我看小伙子很困难也很有个钻劲,你就卖给他吧!”对方答:“你老科长说了,俺就照你说的办,叫他来吧!”陈科长原来在销售科当过科长,后来因工作需要才调到生技科去的。所以销售科的王科长称他为老科长。老科长发话了,又是给小老乡帮忙,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科长办事麻利,说办就办,等小状元回到销售科时,王科长已经给写好销售单和出门证了。销售单上写着“废铁,30公斤”30公斤这个数也是他随便估算一下写上的。小状元拿着销售单到财务科交钱时,还估摸着口袋里的钱够不够呢?掏出两张大团结票子来,从小窗口里递进去,小窗口里的会计收了钱,盖了章,又从小窗口里递出来,销售单里还包着一张大团结票子和四个钢蹦。小状元接在手里,心里啄磨着:“才花6块钱,不会弄错吧!”又转头向小窗里问了一句:“钱收够了吗?”小窗口里答:“够了。”小状元以前听老师讲过,在会计面前不能说:“错”,这是会计的忌讳,所以小状元只说“够”,没敢说“错”。又听到小窗口里传出脆铃铃“够了”的声音,小状元的心里踏实了。他想:那王科长一定是看老科长的面子让俺钱了。俺可捡了个大便宜。
小状元立马来到废铁堆旁,俯身扑到那又脏又冷的废手扶拖拉机底盘上,脸贴在冰冷的铁板上,自言自语地说:“俺的乖乖儿,你今天就姓陈了,俺今天把你抱回家。”小状元像是一位结婚多年不能生育的妇人,在路边的草丛里突然捡到一个白白胖胖的胖小子一样,心疼地亲昵着。
小状元从农机厂回到市中心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马路边只等了抽支烟的功夫,马车就跑过来了。车把式大叔“唷唷”两声,马车放慢了速度,小状元未等马车停稳,一手抓住马车的车帮,身子一跃就坐在了车沿上。车把式大叔说:“再朝里边坐坐,坐稳当了。”小状元将两条腿提上来,整个身子都坐进了车厢里。说:“大叔,到了前面十字路口左拐,一直走过了一条小河就是农机厂了。车把式大叔说:“不就是农机厂吗,去年扩建厂房时,俺给他们送过石头呢!巴掌大点的县城,城东头放屁,城西头听响,还能迷了俺了!”小状元说:“大叔,谁不知道,您老是樵山公社的老把式了。听老人说:“从山西到山东,汽车不通马车通。您老跑过几趟山西?”车把式大叔说:“那还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动乱那阵子,这一派那一派的,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的,结果把火车打停了,汽车也打停了。只有俺的马车打不停,那些走亲戚串朋友的,做小生意小买卖的,甚至有些给公家办事的公家人,都坐过俺的马车。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从山西到山东,汽车不通马车通’。俺跑山西也数不清多少趟了,可每一趟都是要经过县城的,通县城的道是大道,跑起来顺畅。 小状元说:“原来是这样,您老这真是轻车熟路了。”车把式大叔说:“这点路算不得什么,前面就到农机厂的大门了,你先下去给管大门的说一声‘提货的’,他就放咱过去了。”小状元答应一声:“俺知道了。”随即跳下马车,到传达室门口说:“提货的”里边问:“提什么货,有提货单吗?”小状元答:“提废铁,有提货单。”里边说:“进去吧,快下班了,再晚就提不成了。”小状元跳上马车,直奔厂东北角的废铁堆。到废铁堆旁,车把式大叔把马车紧靠在要运走的废手扶拖拉机底盘旁,并将马车的车头仰起,车尾拖地,一点点后移,小状元用力掀起底盘的一头搭在车尾上。小状元缓口气站在马车上,弯下腰拉住底盘的一头用力往上拽,车把式大叔在地上用力往上推,两个人又推又拉的干了半个时辰,才把废手扶拖拉机底盘装上车。
出大门时,管大门的要出门证,小状元掏了出门证给他,管大门的看了一眼说:“这不行,没有领导的签字。”小状元问:“要找哪个领导签字。”“谁同意卖的你找谁。”管大门的说。
小状元急急忙忙又踅回到销售科,找王科长签了字,又踅回到大门口交给管大门的,说:“王科长签字了,行了吧!”管大门的说:“行了,快走吧,毛头小子,不懂办事的规矩,连支香烟也不知道递。不要瞧不起俺管大门的。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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