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淑女传

作者:黄兴洲

连载:淑女传

六 瑛子的苦乐
(14)1979年春天,我到运师大专班上课不到一个月,瑛子找到了学校,传达室人员把我从数(二)班叫出来,说你对象来找你,说家里有事。

我吓了一跳,这才离家多久,能有什么事?我去了传达室,她哭泣泣地告诉我说:“姥姥死了,咱得去烧纸呀!”瑛子从小生活在姥姥身边,与姥姥的感情超过她母亲,姥姥的死,瑛子十分难过,作为外孙婿的我应该去棺头烧把纸,但我刚入学不久,这个假不好请啊!我思前想后不能离校。

天色已晚,回白埠的班车已停了,我在运河街也没亲戚,住旅舍没有钱,我找了班主任,说明情况,我得让瑛子在教室里休息一宿。

班主任是个二十多岁小青年,他理解我的难处,同意了我的请求,我从宿舍把铺盖搬进教室,拼了四张课桌,将就一宿,天将亮,我把瑛子带到汽车站附近吃了早点,送她回了家,给了瑛子登丧簿的礼钱,决定让大儿海子替我披孝衣。

瑛子在家里种责任田,种棉花,种桑田,栽桑苗,一次她自已正挖桑苗地,累得一身汗,顾不得找水洗,就用衣襟擦一把。

这时,检查种桑苗的大队两个干部来到瑛子身边,一个干部厚着脸皮没话找话说:“二妹呀,你苦日子快熬到头了,二兄弟考上大学拿工资了,你该享福了。”
瑛子想起当年我验兵的事,突然心血来潮,不无讽刺地说:“唉,亏得那年坏种没让他去验兵,不然现在不知他跑哪去了。”那家伙万万没想到瑛子来这么一句,尴尬极了,灰溜溜地走了。后来她告诉我说:“我今天可出气了,那个孬种被我骂了,连屁也没敢放。”我说:“你呀,爱憎分明,眼里掺不下一点灰星,害人的人心里总有愧,他敢见亮吗?”

日月如梭,生活的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前进的路上充满着坎坎绊绊,谁也看不透。

一九七九年五月,家里又出一件大事:瑛子喝盐卤了。

正好赶星期六,我到粮食局向老同学毛希之借了一辆自行车赶回家中。瑛子已被救过来,本队的张俊德(二表爹)抓了他家一只活鸭放了血喂瑛子喝了,解了毒,我了解一下情况,是瑛子和母亲因小事闹了矛盾造成冲突,瑛子从小在娘家是宠惯了的,这次受了委屈,一时想不开,见窗外墙上
掛的盐卤瓶,一睹气喝了。

婆媳关系不合谐在农村不稀奇,过日子比树叶还厚,勺子碰锅叮铛响,我无法责怪母亲,只好劝瑛子:“你光知一时冲动喝了盐卤,万一抢救不过来,残了或死子,三个孩子怎么办?谁疼也不如亲娘疼儿女,我怎么面对你父母?”瑛子没文化但懂得人情事故和伦理道德,她后悔,表示再也不会干傻事了。

我也没时间在家多停留,星期一一大早就回校了,千嘱咐万叮咛带好孩子,咱好日子在后头。

她又生龙活虎般投入生产队繁重的劳动中,由于争强好胜心盛,一心想过好日子,她学会了做鞋(原来不会),学会自己缝衣服,三个孩子的衣服鞋子都出自她的手,她自己舍不得穿,当初传启时的一块花布,做成的褂子一直放在箱底还舍不得穿。

瑛子平时不与别人比穿衣服,不赶时髦,艰苦朴素惯了。

我不在家时,娘几个也得吃饭,平时至少需两个人推得磨,由她一人坚持推,推磨不是活,累人,折磨人,从准备材料(淘粮食、刷磨、抱柴火)到磨好糊子,放鏊子,烙出来,叠好,掀鏊子,堆火,刷糊盆一系列活动,相当磨叽人。

没人跟瑛子做伴,三个孩子都小,这些活都是下半夜干完,天明再去出工,辛苦啊!只有熬到星期天,我回家才能帮一下,她又累出了毛病。胆囊炎,心肌炎,贫血让她骨瘦如柴,八四年腊月二十九,突然间腰直不起来了,我去诊所找李永军医生,李医生说:“为了不影响过年,我给你打一针封闭吧!”
打过一针封闭,腰果然不疼了,没耽误年三十包饺子。各种治病的药不断,瑛子成了药罐子,直到一九八六年暑假以后才有所改变。

一九八五年年底,教育战线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凡在农村中小学工作十年以上,大专以上学历的教师,家属可办理农转非手续,这是党中央关心农村基层文化教育的一项优惠政策。

我把这个文件精神给瑛子说了,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到学校生活,她高兴呀,“跟你去,为什么不去,我在家累死了。”她斩钉截铁表态。

邻居大叔听说了,对她说:“您二嫂子,小孩户口转就转了,你可别转,你一转,地没了,户口一消,家里什么都没了。”

在这批属合农转非的同事中, 确实有人考虑的“周到”,只把子女户口转了,留老婆在家守住土地房屋。瑛子义无反顾跟着我走,我拿着文件到有关部门办理手续。
先在村里开户口转移证,再到公安局办理户口登记手续,这个过程没花一分钱,一路绿灯办好手续,从此,瑛子娘四个由农业户口转成了城镇户口,开始吃国库定量粮。

一九八六年放暑假前,我和白埠中学总务主任宜典哥说:“开学后,我想教你弟妹来伙房烧水行吗?"他说:“行啊,反正请的是临时工,每月30元,谁干都一样,况且二妹年轻,比找的这个老头强啊。”

1986年8月30日,我带着瑛子和三个孩子住进了白埠中学。在 伙房烧开水不是件轻松活,那会还不使用水泵车水,伙房里打一口机井,全靠人工一上一下压水进水缸,然后一桶一桶提出去向焊成圆筒的锅里倒,满锅后添煤烧水。

住校开伙的教师二十多人,住校学生近二百人,吃饭时,教师学生都用热水瓶灌水,二分钱一瓶,得从热气蒸蒸的开水锅里一舀舀的灌进水瓶,十瓶八瓶觉不着,二百多瓶水打完,胳膊累得抬不起来了,腰也疼,可是为了对得起这每天一元钱,得咬牙坚持呀!

每天晚上睡觉累的都不想动弹,但是瑛子不后悔,她说:“我累是累点,有工资呀,比我一个人割麦挨的累轻多了。”

瑛子勤快,任劳任怨,在伙房干了半年临时工,又赶上国家有政策,对农转非后失去农村土地的教师家属可招聘为学校合同工。

教育局派计财料刘科长一行三人来白中考察瑛子,赶上中午吃饭时间,那会也不兴上饭店摆酒招待,只在伙房吃点便饭。

瑛子给考查组三人赶了面条,当刘科长三人吃饭时,挑起又细又勻又长又香的面条,赞不绝口,问后勤主任:“这是你们伙房工人做的吗?”黄主任说:“是的,呶,正在给学生打开水的那个女子。”刘科长问:“伙房几个人呀?”黄主任说:“就两个呀,老周负责炒菜办饭,瑛子负责打水烧茶,忙着呢。”

考查结束,刘科长很满意地离开了,不久,瑛子由临时工转成大集体合同工,工资由财政拨款,也涨了,每月五十多元呢。

人生有些机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瑛子的工作性质和工资待遇改善之后,同事们都羡慕我们家是双职工,吃国库资,拿财政工资,都是国家户口,孩子们可以考符合城镇户口子女入学的学校,我俩没了后顾之忧,就全身心地为教育事业而拼搏。

一九八七年,瑛子又参加职业培训,拿到图书管理员的证书,不久,又赶上江苏省取消民办教师,符合民转公条件的一律转为公办编制教职工,瑛子顺利转制为全民工人,工资也随之增涨。

瑛子感恩党的政策,自己拼命工作,还大力支持我投身教学第一线工作。

我当时连续多年带初三毕业班班主任和两个毕业班数学课,有升学任务和压力,有时忙中偷闲带几个人在家喝点酒解乏,她总是极其热情地招待,炒菜办饭,不厌其烦。

校内双职工极少,许多老师家属在农村劳动,自己带孩子在学校工作,生活上不怎么方便,还有一些年轻单身教师,有时忙了赶不上伙房饭时,就来我家找吃的。

我家总不断煎饼和家常菜盐豆、咸菜,这些老师知道瑛子大方、好客,毫不拘束摸了煎饼、撕几个鲜辣椒,卷上咸菜边吃边走。

我家有人喝酒时,她办好菜就站在旁边服务,看我们猜宝行令,她乐哈哈地添水加菜,所以她的人缘好。

我作为初三毕业班班主任带数学,节假日免费为学生补课,她生好炉子烧好开水待用,与我女儿或儿子同学的学生,饿了就摸煎饼,把我家当作他们自己的家,学生们不吃昧心食,回家去就说老师和师娘怎么怎么好,特别夸师娘(瑛子)心眼好,热心待人。

有的住校女生夜里身体偶然不适,我不便近前,瑛子主动送她去医院,这些女生回家告诉家长,家长们免不了来学校致谢,看见瑛子一脸善良的微笑,直夸她是好人,我俩住校内教工宿舍,为住校学生和单身住校老师提供生活上方便是常事,多亏瑛子善解人意。

由于我全心全意投身教学工作,每年年终总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军功章”有她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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