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半头牛 (作者:谭丰华)

家有半头牛 (作者:谭丰华)

上了年纪的人,对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农村那场变革大多带有深深浅浅的记忆。大包干,分田地,分农具,分牲口……这一年我家在这场变革中分得了半头牛。

当年,我们生产队人多,牲畜少,平均约20人,才可以分得一头牲畜。评估、打价,给牲口编号,按人头抓阄,一套流程下来,结果是我家与堰下的三叔,两家分得一头水牛。这头水牛体大健硕,性格温顺,听说在地里也是一头领墒牛。面对庞然大物,老哥俩激动了好一阵子。欣喜之余,俩人也有点发愁,两家一头牛,牛在谁家养,兄弟俩合计了半天,最终三叔把“牛倌”这顶乌纱帽扣在父亲头上。三叔的心目中,喂牲口父亲比他更胜一筹,他心细,喜欢侍弄牲口。当兄弟俩走近老牛把缰绳解开,准备把牛牵回家的那一刻,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老牛却不干了,上了倔脾气。它撅着屁股,四肢前弓,从肢体语言上来看,它是试图抗拒这一对陌生人。父亲熟悉牲口脾性,他慢慢靠近它,轻轻拍拍老牛的背,捋捋它那光滑柔软的毛发,老牛被驯服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温顺,乖乖地随着父亲来到新的家。

老牛习惯了群居生活,似乎更适应散发牛粪味的牛屋,突然到了一个干净空荡荡的地方,面对新的环境,它有些惊恐,一直处于不安的紧张状态,不知是蚊虫叮咬的缘故,还是缺少伴侣,草料不思,夜不能寐,围绕着石槽转来转去。父亲见了也慌了。好容易捡到一个便宜,这倒成了他的一块心病。那几天,父亲的酒喝得少,布满沟壑的脸上见不到一丝笑容。

水牛这种动物生性喜欢水,它更适应江南水乡的环境,家乡水田少,几次短命的旱改水,水改旱,反复折腾过几年,现实中水牛已成为闲客。尽管如此,父亲仍待这头老牛如同客人,精心照料它。每天劳作之余,哪怕再累,父亲也要近前看看它。夏日,苍蝇蚊虫的叮咬使老牛立卧不安。父亲便取些湿柴加上杂树叶点上一堆火,用烟来驱赶蚊虫。每一天太阳偏向西边时,父亲忙完了地里面的活,都会把老牛牵到河边吃草,直到黄昏时分,晚霞褪去,老牛会潜入河水中洗个澡再回家。整整一个夏天,父亲几乎天天与老牛重复着这样的生活,也渐渐地读懂了老牛的许多肢体语言,渴了,饿了,这些信息老牛也会毫无保留地传递给父亲,那些时日,老牛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回想起来,那年的秋天显得漫长,村里人比以往辛苦。许多人家的牲口噶不成犋,耕种全凭人力。一个秋季下来,父亲明显变得又黑又瘦。大包干的喜悦,经过一场紧张的秋收秋种消失殆尽。有时他甚至怀疑大包干这种选择是不是错了……家中的老牛成为累赘,卖,舍不得,养下去,让他看不到未来。一个人经常喝闷酒,醉了骂几句,不过,骂归骂,父亲并没有真得丧失信心与理智。他仍笃信上边有了好政策,庄稼人一定会有出息。霜降后,地里的麦苗覆盖了田垅,父亲到每块地里查看一下,心里踏实了许多。可回家看到老牛,心中仍是怅然。老牛何去何从?三叔也揣猜父亲的心思,在卖牛这件事上,兄弟俩达成了一种默契。

一天早晨,三叔也来了,父亲默默地解开缰绳把牛向门外牵。全家人都停下来,目送老牛走出院子。将来,老牛是被新的主人用于耕田,还是走进屠场,命运未卜。在这个节骨眼上,全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从表情上可以看得出,父亲的心情极其复杂,是无奈,还是不舍,只有他自己清楚。老牛步履沉重,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它突然回过头来,冲着熟悉的牛棚“哞”的一声长叫……那声音依然是那么熟悉浑厚,但是有点悲怆。

从此以后,我们家再没有养过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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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32条)

  • 人生不着急
    人生不着急 2021-06-20 10:37

    怀念从前,是谭老师特色之笔,往日的耕牛已被如今的机械化替代!

  • 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 2021-06-20 08:18

    谭校长从中国巨变岁月中的“分牛”“养牛”“买牛”着笔,刻画出一幅农村改革初期的绚丽画卷,描述了父亲的勤劳、善良、能干。此文乃一篇父亲节中真情流露的佳作。拜读了,为作者的真情点赞!

  • 京生
    京生 2021-06-20 08:10

    写的感人,为作者佳作点赞!

  • 京生
    京生 2021-06-20 08:09

    写的感人至深,为佳作点赞!

  • 芙蓉花
    芙蓉花 2021-06-20 08:09

    写的真棒!赞赞赞

  • 心语
    心语 2021-01-14 06:12

    谭老师的文章细腻且生动,有情趣更有感悟,看后能品出很多的生活味道来!

  • 斜杠青年
    斜杠青年 2021-01-13 19:20

    岁月如牛,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对牛的定义。

  • 琼琼妈
    琼琼妈 2021-01-13 19:13

    一生勤勉,最后悲壮离世

  • 二胡
    二胡 2020-11-17 23:20

    美文

  • 春回大地
    春回大地 2020-11-17 22:27

    牛是童年的记忆,也是一生难忘的记忆!如今社会发展,时代进步,科技创新,牛被现代化替代,勤劳朴实的牛真找不见了,留在了记忆里!

  • 葛纪发
    葛纪发 2020-11-17 20:19

    《家有半头牛》写得生动感人。从一头水牛分进家到无奈出卖,折射了改开之初家乡农村的变迁;人物描写细腻,倾注了对父辈的怀缅。[强][强]

  • 葛纪发
    葛纪发 2020-11-17 20:16

    @采菊东篱下  《家有半头牛》写得生动感人。从一头水牛分进家到无奈出卖,折射了改开之初家乡农村的变迁;人物描写细腻,倾注了对父辈的怀缅。[强][强]

  • 静若繁花
    静若繁花 2020-11-17 17:13

    为谭叔佳作点赞 :qiang: :qiang: :qiang:

  • MindyHu槐树花花
    MindyHu槐树花花 2020-11-17 09:45

    岁月悠悠,童年的回忆令人回味无穷,为老师美文支持点赞

  • 岁月静好
    岁月静好 2020-11-17 08:33

    欣赏佳作,文笔豪放,语言质朴,将四十年前的农村改革又一次的回放,让人有种耳目一新的亲切感!点赞作者!

  • 太阳能销售部
    太阳能销售部 2020-11-17 07:40

    谭老师细腻的文笔,儿时生产队的情景再现,耕牛,曾经是主要的种田工具,生产力的变革,耕牛渐渐的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勤劳的父亲,就像那头领墒牛!

  • 缪亚之
    缪亚之 2020-11-17 06:24

    无论是大集体还是分田到户,每一次政策的实施农民除了象士兵一样服从命听指挥又能奈何?老牛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千千万万劳动人民的缩影读后令人唏嘘。

  • 于
    2020-11-17 03:04

    丰华弟的文章让我回忆近四十年前的很多往事/看过文章后读者的评论我都看了他们都说出我的评论我很敬佩丰华弟文章写出人的心声也写到,牛的心声让我十分敬佩文章写的太现实了 :qiang: :qiang: :qiang: :qiang: :qiang: :qiang: :qiang: :qiang:

  • 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 2020-11-17 00:15

    谭老师的这篇大作太感人了,声情并茂,读后心里酸酸的,即为辛苦劳碌默默苦撑的父亲,又为不知生死的老牛。在,那时,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正是摸着石头过河,小心又小心吧。大师就是大师,每篇大作都棒。大赞作者!

  • 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 2020-11-17 00:05

    一谭

  • 恩感福临
    恩感福临 2020-11-16 21:33

    老友这篇佳作实实感人!以精湛流畅语句记叙昔日老人养牛的真情实感,给人一种身临其境之感,为作者及大作大赞!

  • 红枫
    红枫 2020-11-16 21:00

    谭老师的真实回忆写的太好!太棒了!赞赞赞 :qiang:

  • 浪漫经典专业婚礼摄影

    回忆是一种情感的释放,从前的人儿,从前的事儿,摆出来多几分经历享受,岁月静好

  • 田渝溆
    田渝溆 2020-11-16 20:04

    点赞

  • 梅兰竹菊
    梅兰竹菊 2020-11-16 19:31

    拜读老师大作!
    无论社会怎样发展和变迁,还是留恋那个久远年代的所有事物和亲情,因为那里装着温馨的惦念……
    即便是草屋茅舍,三餐至简,然而每一天的生活也极具努力的快乐着!
    因为那时候的人们的心清净可爱纯真。

  • 岁月传奇
    岁月传奇 2020-11-16 19:28

    疼惜老牛,往事回顾!那令人唯已忘怀的岁月!

  • 采菊东篱下
    采菊东篱下 2020-11-16 19:27

    本文记叙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发生在我家的故事,几十年过去,现在回忆起来仍让我五味杂陈,记忆犹新。在此谢谢诸位师友关注留言!大家辛苦了!

  • 快乐大师兄
    快乐大师兄 2020-11-16 19:02

    勤劳善良的父亲,灵性温顺的老午,在那特定的历史时期演义了一段充满辛酸和温馨的故事。特别是最后,作者寥寥数笔,把对卖牛的不忍留给了读者,使之怅然良久,回味酸楚。

  • 自信人生
    自信人生 2020-11-16 18:42

    分地那年,你们家还有半头牛,已经很不错了。我们那个生产队只有两具牲口,五家也分不到一头牛。不过,地是自己家承包了,人扛肩抬,也得一心一意种好啊!历史转折关口,人的积极性被发挥的淋漓尽致。谭老师的文章真实的再现了这一过程。

  • 王以太
    王以太 2020-11-16 18:42

    熟悉的岁月,熟悉的老牛,复杂的感情,永在心中留。

  • Z
    Z 2020-11-16 18:38

    军人老师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正能量!

  • 汹涌
    汹涌 2020-11-16 18:11

    历史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