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亲戚(作者:陈乃平)

走亲戚(作者:陈乃平)
七十年代,农村还很穷,住的是土坯房,吃的是粗粮。够不够吃,一天只关一斤粮,这还是好年景。要是歉收,那还得吃供应粮。吃供应粮还得用钱买。有供应粮没有供应钱还是白搭。村干部又得去求公社干部,再申请点救济款。那些没有钱又申请不来救济款的人家,就卖一点供应粮指标,再用卖出的指标钱买出剩下的供应粮。
那个年代贫穷的原因主要是缺水、缺肥、种植技术落后和种子品种差。俺家虽然在黄泛区,但是,农业水利设施落后,引不来水。利津县从黄河到六合唯一引水渠——七干沟,一年只送两次水,每次送水,沿途公社纷纷抢水,到六合境内只剩下一些尾水。甭说浇地,就是饮水水库也灌不满。
人们企盼一年一季的麦秋。由于黄河水冲击,洼里土地坑洼不平,形成了许许多多沟沟壕壕,队里就在地势洼地块种植小麦。麦喜八、十、三场雨,八月份下一场播种雨,借着墒情好种麦,十月份下一场封冻雨,小麦安全好过冬,三月份下一场催苗雨,小麦滋润好拔节。到了麦熟季节,只要没有狂风暴雨冰雹,就算丰收了。
俗话说:四月芒种割芒种,五月芒种割夏至。一年四季,麦秋最忙。每到割麦时,男女老少齐上阵,主劳力全部参加割麦子,老年人和妇女们则在麦场上翻晒麦子,打场。放了假的孩子们则去坡里拾麦子,那时的口号:全民上阵,颗粒归仓。防火防盗,人人有责。不管白天黑夜,争先恐后抢收麦。公社还派机关干部到各村帮助护坡防盗,指导麦收。
麦子打完场,拣最好麦子交公粮,然后又把种子粮和工程粮储存到仓库,剩下的就开始按人口分到户。分完后,还有一些剩余麦子,队里就掺上麦糠和秕子麦子一块按人口分到户。如果事情透露出去,队长就被扣上一个瞒产私分的罪名,最起码在公社大集上游一天街。
一麦赶三秋,麦子分到户,女人们把麦子漂洗也叫捞麦子,晒到九成后,就背到村里的磨坊去加工,稍湿的麦子加工的面粉要白一些。那时都是全麸面,弄回家里,再用箩筛出细面,用来蒸一锅精致馒头给老人和孩子们吃,或者点上红点送给老人做生日、妇女坐月子。筛出的麸子和玉米面或高粱面掺合在一起,蒸粗面卷子。
麦秋毕竟吃得好一点,忙完麦秋,生活就涛声依旧,该吃什么吃什么。实在馋得慌,母亲就用细面擀上一锅面条,再摘上鲜嫩黄瓜,剥上几头蒜捣成泥,捏上一点虾皮,再放上些麻汁,然后拌在一起,捞出面条放在凉开水里一拔,捞到碗里拌上黄瓜。踢哩扑棱地吃上一顿,真过瘾。
要想吃上一顿白面馍馍很难,要么过年过节,要么做生日、生小孩。还有就是死个表叔、表大爷坐个席也能吃上白面馍馍。过年时也不是光吃白面馍馍,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俺娘就开始用全麸面调引酵,掺上白玉米面蒸上一大锅两掺和卷子,可以放开肚皮吃。腊月二十五就用自家种的黍米面子,掺上红枣蒸年糕。没钱的家庭买不起枣,只好用自己家的枣或者掺上胡萝卜块蒸糕吃。蒸出的糕只能吃一顿,剩下存在瓮里,年三十喝菜汤时就着年糕或者馍馍吃。
走亲戚(作者:陈乃平)
俺娘还在腊月二十八那天,泡好干菜,再用生产队分的肥肉熬出大油,用大油渣拌馅子,蒸上一大锅干菜包子,也很好吃。娘说这叫换饭食,渐渐吃点好的挂挂油,过年时吃得少一点。
大年初一吃了饺子,就开始走亲戚。那时缺少自行车,走亲靠步撵。初一,走本家长辈,初二早早去姑姑家,得赶上中午饭。娘家侄,吸铁石。姑姑早早就准备好了酒菜、饺子、馍馍、年糕,让姑父陪着大吃猛喝。假若娘家人来了一大帮,姑姑会很自豪。
初三,闺女回娘家。要么娘家来人接,要么男人或者儿子带着去。挎上大箢子,装上一碗饺子、四个年糕、八个馍馍、四个花卷。年轻的要早回家,待上两宿。初五,也就是五末日必须回家。大岁的因为也有闺女要侍候,去不了娘家,那就让孩子在初二到姥娘家拜年。
过了初五,正经八儿亲戚都走完了,家里的年货底子也吃得不大离了,人口多的人家就开始策划走远亲。
所谓远亲,就是姨家、表叔家、老姑家、好朋友。这些亲朋不在节日走访范围,也不受时间限制。反正大正月里闲着没事,走个亲戚也陪不了啥。再说,不过二月二,就不碍事。最不济也解个嘴馋,落个肚饱。
如果家里有几个半大小子,就兵分几路,用箢子装上饺子、年糕、点了红点的馍馍、花卷,上面再盖上粗布笼布,吃了早饭就出发。
走亲戚顺序就是由近及远,中午到一个亲戚家,进门先拜年,问一个好。要是年龄大的孩子,人家就炒上几个菜,热上一壶酒。年龄小的孩子,人家就熬一锅白菜干粉豆腐,放上几块肉,还有的包上一顿饺子吃。饭后,主人家就问孩子,下午还到哪里去,如果路途远,就让孩子们住下第二天再去。
临走时,主人把孩子们带来的礼物弄出来,再换上自家的东西。这样,从年初五一直走到十五前再回家。好走亲戚,重情义,其实,明眼人都明白,家里穷,打发孩子们出去混饭吃。
过去,一般人家缺食用油,平素里,用蓖麻子到粮所里换上几斤菜子油,舍不得吃。偶尔炒个菜炝个锅,嘀嗒点油,一看多了再用勺子舀出来。实在没油了,上邻居家用小茶碗借上一碗。如果不好意思借,就把蓖麻子扒皮后敲碎,在锅里加热爆一爆,做出来的菜汤也好很好吃。
春节,来了亲戚还好办,毕竟还有年底子。要是非年非节,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啥也摸不着,真是愁人。
我家经常有亲戚来,亲戚一来,俺娘虽然不高兴,但也强装笑脸。当着客人面还不能训孩子,免得亲戚认为甩脸子看。家里鸡蛋不够,就瞅着鸡窝里的母鸡下蛋。鸡下蛋后,就剥上几颗葱切碎,打上鸡蛋搅好炒熟,再凑上几个菜,父亲就陪着客人喝酒。家里本来面粉就很少,吃饭时母亲就用不多的面烙几张面饼。怕孩子们在跟前不够支分的,就挤挤眼,让孩子们出去玩。俺娘还用和好的面粉裹上玉米面,烙上些包皮子饼给孩子们吃。吃饭时,父亲故意慢着吃,等客人吃饱后再放下筷子。父亲和客人吃饱了,俺娘就把孩子们叫进屋,拿出包皮子饼和剩下的面饼分给孩子们。饿极了的我们拿起饼就着剩下的残羹剩菜,风卷残云地大吃一顿。
客人很讨厌,混吃混喝。客人也有叫人喜欢的地方,它让孩子们在吃糠咽菜的日子里,沾上点油腥解解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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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2条)

  • 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 2020-12-01 20:59

    走亲戚,在那个时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谁家一年里不来个十回八回亲戚还会被人看不起,人会说这家没有人缘。不过你来我往,方显亲情,哪像这会,虽物质丰富,对面住的都不爱搭理,更别说远亲近房了。大家都忙着打工挣钱,谁有闲空走亲戚呢。大作贴地气,真实朴素!给作者大赞!

  • 3539
    3539 2020-12-01 18:29

    你好:我是《东营微文化》郝立霞,希望贵平台以后,未经我们允许,不要再随意转发我们编辑推送的作品。请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