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六十年前的学生下放(作者 :许宝民)

回忆六十年前的学生下放(作者 :许宝民)

在大量知青类文学作品中,常常见到六十年代后期开始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下放支边等艰苦岁月的回忆。此前的一九六四年,在江苏省盐城专区的高中毕业生董加耕放弃升学立志回乡务农的事迹报道中,出现了“回乡知青”的名词,指的是农村户口且回原籍劳动的学生。(其差别在于参加工作后,前者插队期间算工龄,后者则无此待遇。)其实早在一九六一年,就有过一次规模较大的下放学生到农村去的运动。

一九六0年八月,我考入炮车中学初中部。按照统一要求所有农村户口的新生迁移户口和粮油关系,随即转为城镇户口,在学校吃集体食堂,口粮月定量26斤。虽然难以填饱肚子,但是当时国家经济处于三年严重困难时期,食品大量短缺,能够如此最大限度保护学生,已实属不易了。

一九六一年一月,在中共八届九中全会上,中央确立了“以农业为基础,全党大办农业、大办粮食”的指导思想,制定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八字方针,提出“精简职工人数,减少城镇人口”的措施。其中包括精简下放职工及家属、下放城镇无业人员,停办部分大中专院校,下放部分大专院校、中专中技学校、高中、初中的在校学生,回原籍农村去“支援农业第一线。”为此制定了一系列政策和配套措施。在校学生被下放去农村,就出现在这一“国民经济大调整”的背景之下。

一九六一年六月麦忙假结束后,学校召开非毕业班学生大会,进行国内国际形势教育,宣传全党大办农业、支援农业第一线的重要意义,传达上级的具体要求。时常处于饥饿状态的同学们对校领导说到的“口里有粮,喜气洋洋,不饥不饿,心里不慌”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会后,参加会议的班级纷纷写出响应党的号召的决心书贴在校园中。决心书中都坚定地表示“坚决响应党的号召,到农村干革命!”“党叫干啥就干啥,党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热血青年群情振奋,共青团员、入团积极分子和班干部带头,到班主任处踊跃报名。那时候,学生物质生活虽然艰苦一些,但是绝大多数人都能以革命英雄模范人物为榜样,思想中充满着崇高的理想和高尚的情怀。当时流行一首歌曲,歌词激昂慷慨,“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真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

当时,我们初中一年级同学年龄多数在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少数同学偏大一些。因此不少人总认为可能下放年龄偏大一些的高年级学生,“下放”的事与我们关系不大,不少同学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

一九六一年六月底的一天下午,学校在校长室门前的法桐树下召开师生大会。会场前方悬挂大幅横标“热烈欢送部分学生奔赴农业第一线大会”,两侧走廊柱子上也贴满了标语。会议开始不久,校长就宣布下放学生的名单。按照会议要求读到谁的名字后,谁就站到前面去,在鼓掌声中戴上纸扎的小红花。从高年级开始,被下放的同学逐渐在前面站满了长长的两排,这些学哥学姐我并不认识。最后宣布初一年级下放同学名单。出乎我们的意料,被下放的同学数量不少,“陆英X、陆纯X、杨德X、季守X、许伦X、宋瑞X、张X兰、······”每班有五、六个人,四个班大约共有二十多人。下放人员中既有男同学,也有女同学;多数个头较大,也有个别同学较矮。有一位坐在我临边的年龄不大的季XX同学,正在看小人书,宣布到他的名字时,他本人未听到。同学们提醒他后,他楞了一下,才穆然地丢下小人书,泪水顿时涌出。他随即站在前面下放同学的队伍中,个头最矮,仍然接受了被下放的安排。当天下午,这些同学拿着“下放光荣证”和“户口、粮油关系转移证”,恋恋不舍地告别了同学、离开了学校。

这一次全校一共下放了多少学生?我曾访问过不少同学和当事人,均无准确的记忆。查阅了一些六十年前的档案,几乎在文革中被毁坏一空,这一段历史基本空白。可以肯定的是,当时我校下放学生绝非个案。前不久我访问了几位六六届的高中同学,他们和我初中同届不同校,都印证了在一九六一年初一快结束时不少同学被下放的事实。由此可知,“下放”来源于上级的统一部署和要求。

回忆六十年前的学生下放(作者 :许宝民)

前不久,我看到一篇报告文学,作者是河北唐山市人。文中写道,“一九六0年八月,我考入重点中学河北省唐山中学,入学后即转为城市户口。一九六一年,由于压缩城市人口被终止学业,下放回乡务农。”文中大声呼吁地方落实中央关于相关下放学生的政策。另一篇是河南一位作者写的文章,其中写到:“一九六一年六月我正在初一读书,因家庭出身不好被下放农村。”由此看来,当时的下放在校学生,并非个别地区的偶发事件。

这些被下放的同学回乡后,多数在农村度过了艰苦的时光,有的在农业战线成了劳动模范,有的成为农村各级领导干部;也有的到了其它战线工作。前面提到的几位同学,有的早在一九六二年就参军入伍,转业后成了我县公安系统的领导干部 。几年前一位当年被下放的同学前见到我还打趣地说,“幸亏当年下放了去当兵,躲过了地方的十年WG。你比我多上十年学,可是我比你多二十年工龄嗷。”细想极是,我恢复高考后年逾而立才去上学。其实岂止是工龄相差二十年的事,其间酸甜苦辣一言难尽。两人相觑大笑,真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也!

六十年前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中,许多大事逐渐地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历史不应该忘记六十年前为国分忧的下放学生群体 。他们同一九五一年投笔从戎参加抗美援朝、一九六0年提前毕业走向社会的青年学子一样,急国家所急,想国家所想,到祖国需要的地方去。如果不是“下放”,他们也可能在其他行业为国家作出重要贡献,留下一条别样的人生轨迹。他们深明大义,不计个人得失,正值读书年华时中断学业、告别学校,义无反顾地为国家“加强农业第一线”的大局作出的牺牲和奉献。光阴冉冉一晃甲子,这一批人都已步入耋耄之年,回首往事,无不感慨万千。他(她)们在国家需要时挺身而出为国分忧,理应在新中国的创业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

 

 后记:本文成稿过程中,访问了不少知情者,由于时间久远,难免出现 记

忆痕迹模糊或错讹,敬请读者不吝指正。

   作者谨向提供这段历史素材的老同学  王佑民、陆传敏、高念卿、陈福祥、陈光爱、王伯平、顾作祥等人,表示衷心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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